解粽背后的故国之思:李清照南渡后的端午帖与未亡人的“仪式感”

端午将至,粽叶飘香。当我们剥开一枚粽子,品尝的不只是糯米与馅料,更是一种穿越千年的文化仪式。而在八百多年前的南宋临安,一位年近六旬的女词人,也在端午前夕写下了关于“解粽”的诗句。只是,她笔下的粽子,早已不是儿时的滋味。三首端午帖:一场不得不赴的宫廷“应酬”。
宋高宗绍兴十三年(1143年)的端午前夕,流寓临安的李清照,以垂暮之年,代人作了三首“端午帖子”进献宫中,分别是《皇帝阁端午帖子》《皇后阁端午帖子》和《夫人阁端午帖子》。
其中,《夫人阁端午帖子》 以“解粽”这一端午习俗切入,这样写道:
三宫催解粽,妆罢未天明。
便面天题字,歌头御赐名。

诗中的“三宫”指天子、太后与皇后,“解粽”是当时京城流行的端午游戏,人们以粽叶长短赌胜负。诗意为:端午清晨天还未亮,宫中便催促着摆设解粽宴;妃嫔们早早梳妆完毕,手持皇帝御笔题字的团扇,唱着由皇帝赐名的歌曲,等待节庆典礼的开始。
“太平”字眼下的暗流:繁华表象与破碎现实
单看这几句诗,似乎是一派歌功颂德的太平气象。然而,写下这些文字的,却是经历了国破家亡、夫死再嫁又离异、饱受非议的李清照。
此时的她,早已不是那个在东京汴梁吟唱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”的少女。1127年靖康之变后,她与丈夫赵明诚南渡,两年后赵明诚病逝于建康(今南京)。她孤身一人,携带着夫妻二人毕生收藏的金石文物,在乱世中颠沛流离,辗转于越州、台州、温州、金华、临安之间。

绍兴十三年,南宋朝廷已偏安江南多年,临安城内一派歌舞升平。端午帖子词本是宋代宫廷的惯例,由翰林学士或文臣进献,贴在宫阁门帐上,内容多为吉祥颂圣之辞。李清照这年写下帖子词,与其说是主动歌颂,不如说是一种不得已的“社交礼仪”,甚至可能是代人之作。
故国之思与未亡人的“仪式感”
那么,这三首表面上歌功颂德的应制诗,就毫无价值吗?恰恰相反。如果将它们与李清照南渡后的心境对照,就能读出一种巨大的撕裂感。

想想她南渡途中的诗句:“南来尚怯吴江冷,北狩应悲易水寒”;想想她在乌江边写下的名句: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”。这般沉痛的家国情怀,与端午帖中的“至尊千万寿,行见百斯男”(《皇后阁端午帖子》)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。
她晚年创作的《永遇乐·落日熔金》 ,同样写元宵佳节,却追忆“中州盛日”的风华,感慨如今“试灯无意思,踏雪没心情”。这与端午帖中描述的热闹宫廷形成了巧妙的互文——越是描写眼前的热闹,越反衬出内心的冷清与对故国的怀念。
所以,端午节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?
那曾经是“彩线轻缠红玉臂,小符斜挂绿云鬟”的欢愉,如今却成了“三宫催解粽”的应酬。她像一个旁观者,站在热闹之外,描绘着一个不再属于她的太平盛世。她写的是宫廷的端午,心中念的却是故国的端午。

而那个“解粽”的习俗本身,也暗含着某种命运的隐喻——粽叶有长有短,恰如人生有起有落。她何尝不是那枚被命运之叶包裹的粽子?在时代的大锅里翻滚,尝尽了人世的酸甜苦辣。
李清照的这三首端午帖,是她晚年生活的“面子”;而她那些沉郁悲凉、充满家国之思的词作,才是她的“里子”。 在又一个端午节将至时,我们读她这些诗,不应只看到应制的华丽辞藻,更应看到那个在乱世中顽强活着的女词人。她用一种近乎职业化的笔触,完成了这场盛大的节日仪式,却在不经意间,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关于时代、命运与自我救赎的珍贵文本。
编者:文中图片均由AI制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