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别是一家

《词论》是李清照所著的一篇关于词的专论文章，创作的年代推断为南渡之前。《论词》是宋代词学史上首篇具有明晰理论意义的词学论文，系统探讨了词体创作的多重问题，是对唐五代以来新兴词体艺术特质的概括与总结。

李清照《词论》中，以阐述唐世乐歌的繁荣，及乐歌和词曲的密切关系，作为她提出词“别是一家说”的根据。她指出：词是“歌词”，必须有别于诗，词在协音律，以及思想内容、艺术风格、表现形式等方面，都应保持自己的特色。她就词区别于诗的种种特点，进行了认真的考索，提出了许多精到的见解，主要有以下几点： 高雅，不满柳永“词语尘下”；浑成，不满张先、宋祁诸家“有妙语而破碎”； 协乐，要分别五音六律和清浊轻重，不满晏殊、欧阳修、苏轼的词只是“句读不葺之诗”；

其核心思想在于倡导词“别是一家”，强调词与诗在艺术本质上的分殊，主张词在汲取诗之养分的同时，须保持自身独立的审美品格。这一主张，既是作者评判诸家词作的理据，也体现了她对词体艺术个性的自觉维护。然而，因作者固守五代词婉约典重之风与严苛的音律规范，对词体的新变持有保留，亦显露出一定的保守倾向。

尽管如此，《论词》作为词学史上首篇较为系统的词论之作，其理论精神与开拓意义，仍值得充分肯认。

《词论》的创作时间和地点：

目前学界关于《词论》的具体创作时间和地点并无完全确切的定论，但主流观点倾向于认为它作于李清照南渡之前，大约是北宋末年的宣和年间（公元1119-1125年），地点应在北方。 

主要依据

时间：学者多根据其内容与思想判断，认为《词论》应作于李清照思想和艺术修养较为成熟的时期，即她四十岁前后的宣和年间，早于“靖康之变”（1127年）。此时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居山东青州、莱州等地，生活安定，有余力系统思考词学理论。

地点：由于认定为南渡前所作，其创作地点自然在北方，极可能是她与丈夫长期居住的山东青州或莱州。

原文阅读

乐府声诗并著，最盛于唐。开元、天宝间，有李八郎者，能歌擅天下。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，榜中一名士，先召李，使易服隐姓名，衣冠故敝，精神惨沮，与同之宴所。曰："表弟愿与坐末。"众皆不顾。既酒行乐作，歌者进，时曹元谦、念奴为冠，歌罢，众皆咨嗟称赏。名士忽指李曰："请表弟歌。"众皆哂，或有怒者。及转喉发声，歌一曲，众皆泣下。罗拜曰：此李八郎也。"自后郑、卫之声日炽，流糜之变日烦。已有《菩萨蛮》、《春光好》、《莎鸡子》、《更漏子》、《浣溪沙》、《梦江南》、《渔父》等词，不可遍举。

五代干戈，四海瓜分豆剖，斯文道息。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，故有"小楼吹彻玉笙寒"、"吹皱一池春水"之词。语虽甚奇，所谓"亡国之音哀以思"也。

逮至本朝，礼乐文武大备。又涵养百余年，始有柳屯田永者，变旧声作新声，出《乐章集》，大得声称于世；虽协音律，而词语尘下。又有张子野、宋子京兄弟，沈唐、元绛、晁次膺辈继出，虽时时有妙语，而破碎何足名家！至晏元献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，学际天人，作为小歌词，直如酌蠡水于大海，然皆句读不茸之诗尔。又往往不协音律，何耶？盖诗文分平侧，而歌词分五音，又分五声，又分六律，又分清浊轻重。且如近世所谓《声声慢》、《雨中花》、《喜迁莺》，既押平声韵，又押入声韵；《玉楼春》本押平声韵，有押去声，又押入声。本押仄声韵，如押上声则协；如押入声，则不可歌矣。王介甫、曾子固，文章似西汉，若作一小歌词，则人必绝倒，不可读也。

乃知词别是一家，知之者少。后晏叔原、贺方回、秦少游、黄鲁直出，始能知之。又晏苦无铺叙。贺苦少重典。秦即专主情致，而少故实。譬如贫家美女，虽极妍丽丰逸，而终乏富贵态。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，譬如良玉有瑕，价自减半矣。

对照翻译：

原文：乐府声诗并著，最盛于唐。开元、天宝间，有李八郎者，能歌擅天下。

译文：乐府（指词）的音乐与歌词并重，在唐代最为兴盛。开元、天宝年间，有位叫李八郎的人，歌唱技艺天下无敌。

原文：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，榜中一名士，先召李，使易服隐姓名，衣冠故敝，精神惨沮，与同之宴所。曰：“表弟愿与坐末。”众皆不顾。既酒行乐作，歌者进，时曹元谦、念奴为冠，歌罢，众皆咨嗟称赏。名士忽指李曰：“请表弟歌。”众皆哂，或有怒者。及转喉发声，歌一曲，众皆泣下。罗拜曰：“此李八郎也。”

译文：当时新科进士在曲江设宴，榜中一位名士事先召来李八郎，让他换上旧衣、隐去姓名，衣着破旧，神情萎靡，带他一同赴宴。名士对众人说：“这是我的表弟，愿坐在末席。”众人都没理会他。酒过数巡，音乐奏起，歌手上场，当时以曹元谦、念奴最为出色，唱完之后，众人都赞叹称赏。这位名士忽然指着李八郎说：“请让我表弟也唱一曲。”众人都笑了，有人甚至露出怒色。等到李八郎开口发声，唱完一曲，众人都感动落泪，纷纷围拜他说：“这才是真正的李八郎啊！”

原文：自后郑、卫之声日炽，流糜之变日烦。已有《菩萨蛮》、《春光好》、《莎鸡子》、《更漏子》、《浣溪沙》、《梦江南》、《渔父》等词，不可遍举。

译文：从此以后，民间新声（郑卫之音）日益盛行，流丽靡艳的曲调变化也日渐繁复。当时已出现了《菩萨蛮》《春光好》《莎鸡子》《更漏子》《浣溪沙》《梦江南》《渔父》等词调，无法一一列举。

原文：五代干戈，四海瓜分豆剖，斯文道息。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，故有“小楼吹彻玉笙寒”、“吹皱一池春水”之词。语虽甚奇，所谓“亡国之音哀以思”也。

译文：五代时期战乱不断，天下四分五裂，文道衰落。只有南唐李氏（李璟、李煜）君臣崇尚文雅，所以留下了“小楼吹彻玉笙寒”、“吹皱一池春水”这样的词句。词句虽然极为奇特，却正是所谓“亡国之音，哀伤而含忧思”啊。

原文：逮至本朝，礼乐文武大备。又涵养百余年，始有柳屯田永者，变旧声作新声，出《乐章集》，大得声称于世；虽协音律，而词语尘下。

译文：到了本朝（宋朝），礼乐典章、文武制度都已完备。又经过一百多年的文化涵养，才出现了柳永（官至屯田员外郎），他改变旧调创制新声，著有《乐章集》，在世上获得了很大的声名；虽然他的词合于音律，但词句俚俗低劣。

原文：又有张子野、宋子京兄弟，沈唐、元绛、晁次膺辈继出，虽时时有妙语，而破碎何足名家！

译文：又有张先（字子野）、宋庠和宋祁兄弟，以及沈唐、元绛、晁端礼（字次膺）等人相继出现，虽然时常有精妙的词句，但整体支离破碎，哪里足以自成一家！

原文：至晏元献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，学际天人，作为小歌词，直如酌蠡水于大海，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。又往往不协音律，何耶？

译文：至于晏殊（谥元献）、欧阳修（字永叔）、苏轼（字子瞻），学问渊博如天人，创作小词，简直就像从大海中舀取一瓢水那样轻而易举，但他们的词都不过是句式不整齐的诗罢了。而且往往不合音律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
原文：盖诗文分平侧，而歌词分五音，又分五声，又分六律，又分清浊轻重。

译文：因为诗文只分平仄，而歌词却要分五音（宫商角徵羽），又分五声（阴平、阳平、上、去、入），又分六律，又分清音、浊音、轻音、重音。

原文：且如近世所谓《声声慢》、《雨中花》、《喜迁莺》，既押平声韵，又押入声韵；《玉楼春》本押平声韵，有押去声，又押入声。本押仄声韵，如押上声则协；如押入声，则不可歌矣。

译文：比如近世流行的《声声慢》《雨中花》《喜迁莺》等词牌，既有人押平声韵，又有人押入声韵；《玉楼春》本应押平声韵，有人却押去声，又押入声。本来押仄声韵的，如果押上声就协和；如果押入声，就不能歌唱了。

原文：王介甫、曾子固，文章似西汉，若作一小歌词，则人必绝倒，不可读也。

译文：王安石（字介甫）、曾巩（字子固），文章风格类似西汉，但如果他们作一首小词，世人一定会笑倒，简直无法卒读。

原文：乃知词别是一家，知之者少。

译文：由此可知，词是独立于诗之外的另一门艺术，真正懂得这一点的人很少。

原文：后晏叔原、贺方回、秦少游、黄鲁直出，始能知之。又晏苦无铺叙。贺苦少典重。秦即专主情致，而少故实。譬如贫家美女，虽极妍丽丰逸，而终乏富贵态。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，譬如良玉有瑕，价自减半矣。

译文：后来晏几道（字叔原）、贺铸（字方回）、秦观（字少游）、黄庭坚（字鲁直）出现，才开始懂得这个道理。然而晏几道苦于缺乏铺陈叙事；贺铸苦于缺少典雅厚重；秦观虽然专长于情致，却缺少典故和内容，好比贫家的美女，虽然极为美丽丰盈，但终究缺乏富贵的气度；黄庭坚虽然注重典故，却毛病很多，好比美玉有瑕疵，价值自然减半了。

翻译说明

人名、字号、谥号均保留并注明，便于对照。

音律术语（五音、五声、六律等）直译，因后文可作专题解释。

“句读不葺之诗”译为“句式不整齐的诗”，指苏轼等以诗法作词，不遵词体格律。

作者

李清照（1084-1155?）自号易安居士，济南（今属山东省）人，李格非之女，建中靖国元年（1101），年十八，嫁太学生赵明诚。建炎三年(1129)赵明诚卒。金兵南下，李清照避难浙东，辗转越、台、温、衢诸州。绍兴二年(1132)赴杭州，再嫁张汝舟，未几离异，此后一直寓居杭州，约卒于绍兴二十五年(1155)或之后，享年73以上。

*图片来源于网络，清照网配图。